118图库尼泊尔震后遗产重建:神灵的弃儿?

发布日期:2019-11-05 16:12   来源:未知   阅读:

  巍峨的喜马拉雅山群峰以其遗世独立的气质自古以来为人崇拜,诸多雪峰都被起源于南亚的印度教和佛教视为神灵居所和修行地。然而这些神灵却不甘自绝于世,他们在群山间找到了一小片游玩的乐土,这就是尼泊尔的加德满都谷地。

  相传文殊菩萨挥剑将环抱加德满都的群山劈开一道峡谷(自然成因应当是地震),谷地中的湖水退去后成为良田。吸引文殊菩萨远道而来参拜的奇迹就是一座小山上“自体放光”(Swayambu)的莲花,如今被保护在猴庙的白色佛塔内,成为谷地中最神圣的所在。

  世界上最大的佛塔博大哈(Boudha)每天吸引无数朝拜者绕塔祈祷,四周庙宇林立,终日诵经。

  印度教的神灵们也蜂拥而至。雨神因陀罗为母寻宝而降临谷地,其被捕后得释的传奇每年都在雨神节中重现。

  库玛丽女神在与马拉国王斗棋时被冒犯,忏悔的国王以敬奉处女身的活女神来赎罪。

  大神湿婆更是化身为鹿嬉戏在巴格马蒂河畔的小山上,人们建造了巨大的帕斯帕提纳神庙群(Pashupatinath)来纪念大神,众多苦行僧以此为家,从王室贵族到平民百姓的印度教徒也以在此火葬为最佳轮回之所,而鹿群也依然在山顶嬉戏。

  加德满都谷地的原住民是人口约一百多万的纽瓦丽人。他们的祖先是蒙古人种但被印度教徒长期统治后很多人也有雅利安人特征,纽瓦丽语也兼容藏缅语和印地语。纽瓦丽人传统上信仰佛教,但大部分人改信印度教,也是山区原住民中唯一吸收了印度教的种姓制度的民族。

  纽瓦丽人以农商著称,不少纽瓦丽商人曾长期在西藏和印度经商,是跨喜马拉雅山贸易的主力。纽瓦丽工匠艺人创造了加德满都谷地辉煌的中世纪文明遗产,他们高超的木雕、石刻、金属塑像和绘画艺术是加德满都众多宫殿神庙塔林的灵魂。

  著名的中尼文化使者阿尼哥就是纽瓦丽人。加德满都谷地的众多节庆和活女神库玛丽崇拜都是纽瓦丽人的传统。

  加德满都谷地因神而灵,因人而秀,古城“庙比房多、神比人多”,城郊良田遍野,木构红砖老房点缀其中,喜马拉雅诸峰耸立在北边天际,印度洋季风带来充沛的降水滋润田野和城市。

  尽管作为现代尼泊尔国家首都的加德满都谷地饱受人口膨胀和污染加剧的困扰,以七处世界文化遗产为代表的宗教、宫殿和老城始终守护着这处人杰地灵之所的精神气质。

  然而这种气质在2015年4月25日8.1级的尼泊尔大地震中受到了重创。谷地的三座王宫广场(Durbar Square)都有数座精美神庙倒塌,余者也都濒危。猴庙佛塔和博德纳佛塔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古老的砖木民居在地震中损毁严重,许多家庭遭受不幸。

  笔者亲身走访了一些受损的遗产地。博德纳佛塔的重建工作进行最为迅速,佛塔金顶被拆下维护,而受损的巨大穹顶内部也在加固重建。当地信众和中国佛教协会提供了重建的主要资金。

  猴庙佛塔的主塔在地震中没有受损,但四周的副塔或倒或伤,寺院管委会也开始准备自行重建。

  受损严重的三座王宫广场也开始了缓慢的重建,许多倒塌的神庙的原始木雕和神像也被保护起来并将完璧归赵。

  尼泊尔政府效率低下的重建工作遭到国内外的众多批评,笔者也发现大部分受损民居都还是停留在震后断壁残垣的状态,不少老城居民也还住在临时的铁皮房中。

  加德满都谷地大约每百年就会遭受一次大地震的打击,这是因为印度板块在以每年40多厘米的速度陷入欧亚板块(因而造就了喜马拉雅山脉和青藏高原)。谷地的文化遗产于是也要周而复始地重建与修复。

  1934年的大地震对谷地的巴德岗和帕坦老城的王宫广场毁损严重。上世纪70年代开始,由德国和奥地利分别资助的重建在“修旧如旧”的同时对古典建筑的结构和材料融入了现代设计和工艺,这些重建的神庙和宫殿在这次大地震中都没有发生大损伤。

  加德满都谷地保护基金会(Kathmandu Valley Preservation Trust)就是这些国际合作的产物,他们也将在这次重建中采用保护传统和现代加固相结合的原则,期望能让复建后的建筑能长久屹立。

  笔者在有“艺术之城”美称的帕坦老城王宫采访了基金会主席Rohit Ranjitkar博士。Ranjitkar博士是帕坦本地的纽瓦丽人,其家族的传统种姓是染布,他带笔者参观了王宫后院的重建工地。几座屋顶都在支架保护下维修,一部分院落也被重新修建。

  Ranjitkar博士对传统纽瓦丽建筑的防震功能有客观的评价:“纽瓦丽红砖粘土房用厚墙和木架为主要支撑,粘土能缓和地震对墙体的冲击,但整体建筑的上层和宫殿庙宇的镀铜金顶比较沉重并容易在地震中受损,但底层一般不会倒塌。在重建时需要加强木料和砖瓦的粘合,关键部分可以用钢架加固,并要注意防水”。

  工地上有数十名木匠、石匠和铜匠在修复受损的木雕、石雕和铜顶。基金会在“修旧如旧”时非常注重保护原建筑的历史材料,因此毁损的宫殿庙宇的物件都被保护起来进行复原,因此重建工期相对较长。

  Ranjitkar博士希望在4年内能完成修复帕坦王宫和两座倒塌的神庙,但他也承认难度很大。缺少精通传统技艺的工匠是最掣肘的因素:“尽管纽瓦丽技艺远近驰名,但工匠种姓在传统上视为地位低下,因此许多年青人不愿意继续从事祖辈的行当。老工匠们都来自谷地周边的村寨,每日的路途交通和众多村寨节日都会减少他们的工作时间。有些老工匠不愿意把技艺传给外人,政府也没有设立传统工艺的学校。”

  加德满都谷地在近十多年来人口激增,城市建设缺乏规范,大部分新建筑都是缺乏设计的水泥房。帕坦老城是加德满都谷地为数不多的基本保持传统纽瓦丽砖房风貌的地区,但即使在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王宫广场也是被现代建筑环抱。

  Ranjitkar博士批评政府对遗产老城的保护不善,新建筑大多超过了35英尺(约11米)的限高,而居民也在逐渐抛弃传统建筑,特别是许多老房在地震中受损或倒塌之后。Ranjitkar博士认为老房的损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缺乏保养和加固,他也反驳了老房维护高成本的观点。

  Ranjitkar博士本人就住在一座翻修过的有150历史的老房里,他认为用传统材料来加固和翻修老房的成本只有拆倒和重建费用的约一半,但前者所费的时间和精力更长,木材供应的减少也增加了困难,所以一些急于求成的建筑师更愿意推荐后者。

  Ranjitkar博士在过去十年间应邀为帕坦的数座老屋进行了现代改造,有几座老屋被改造成精品客栈,也有的成为了高档工艺品店。改造为客栈的老屋都增加了采光和现代排水卫浴设施,而传统上不允许外种姓入内的顶层厨房也都搬到了底层。这些客栈的内部装饰都采用传统纽瓦丽风格,有精美的木窗和众多铜器和陶具,床上用品也是老式手工织布。客栈大部分都是家庭经营,让住客能在方方面面都体验纽瓦丽的传统文化。

  Pravin Chitrakar是工艺品牌Yala的创始人和设计师。他的传统种姓是画师。他设计的融传统和现代风格于一体的各类工艺品展示在一座四层的老屋里,从铜器陶具到唐卡首饰无所不有。

  他认为传统工艺的长久生命力取决于对现代审美感的适应但又不失传统精华的本质。他的工艺品都是由工匠用传统技法手工打造,但又充满了当代风格。他对改造后的老屋非常自豪,视其为展示纽瓦丽文化的精髓所在。

  他希望帕坦有更多的老屋能被翻修和重新利用起来,但他也批评了民众对外界援助的依赖,以至于一些力所能及的重建工作迟迟不得进行。

  纽瓦丽社会有非常紧密的社区组织,家族和街坊之间往往都有分工明确的“古提”(Guthi)合作社来安排节日庆祝和宗教仪式,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纽瓦丽人眼中是赋予城市和神庙生命力的文明核心。

  2015年大地震打断了帕坦每年一届祈求风调雨顺的春季战车游行(Rato Machhendranath Jatra),但帕坦人在余震缓和之后继续完成了战车的环城游行。

  今年3月帕坦人又如期举办了5年一届的Samyak节,全城各寺庙的佛像在鼓乐声中齐集到王宫广场,为民众祈福。

  Samyak节的起源传说是一个虔信者家的牛粪被神灵变成了黄金,而这位信徒将黄金捐献出来组织一场为全城祈福的仪式。这种社区共享的文化遗产是纽瓦丽文明千古传承的奥秘所在。

  加德满都谷地的纽瓦丽文明在近现代经历着国家统一和现代化的双重冲击。现代尼泊尔国家形成于18世纪下半期的廓尔喀政府,自此以后各山地民族开始迁入谷地,纽瓦丽人聚居区逐渐缩小,而上世纪50年代开始的现代化进程更是将谷地的大部分地区变成了水泥丛林。

  以博德纳佛塔为例,在四五十年前佛塔被纽瓦丽砖木房围绕,周边是良田万顷,而如今佛塔周边的主要居民是山区迁入的塔芒族和藏族,建筑则是各式风格的混搭,而佛塔更是深陷在闹市和公路的包围中。

  著名的德瓦里卡酒店(Dwarika Hotel)的创办人Dwarika Das Shrestha就耗费了毕生精力来收集被拆迁后的纽瓦丽老屋的木雕石刻,并打造了一座博物馆式的精品文化酒店来展示纽瓦丽工艺。加德满都泰米尔区的Kantipur Temple House酒店也是一座如假包换的纽瓦丽传统风格精品酒店。

  这些带头人推动了加德满都的许多酒店经营者开始将纽瓦丽工艺和装饰融合到现代酒店建筑中。而一些建筑师也开始努力寻找纽瓦丽传统风格对现代建筑的适应,一种以钢筋水泥为内核、红砖木雕为外饰的新派纽瓦丽风格开始流行于谷地,从气势恢宏的Hyatt Regency酒店到小巧的Tangalwood花园都是此类风格的代表作,而许多谷地居民也开始用新派纽瓦丽风格来取代仿西式建筑。

  Ranjitkar博士肯定了这些现代纽瓦丽风格建筑的涌现,但他坚持认为在纽瓦丽文化遗产的核心老城区应当尽量保存传统的砖木风格,以避免遗产核心地的失真。

  神人共居的加德满都谷地在数千年来发展出了举世罕见的精致文明和工艺,这些珍贵遗产正在当代经受着严重考验。

  身为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列的尼泊尔欢迎国际专家和旅行者对遗产重建的帮助,而作为遗产传承人的当代纽瓦丽人更应是当仁不让的带头人和执行者。

  可贵的是,纽瓦丽人在重重困难之中坚持着自身的文化传统和技艺,尽管重建地震毁损的遗产需要假以时日,118图库。但加德满都谷地涅磐重生的信仰有如那朵“自身不灭”的莲花般在纽瓦丽人心中永存。